悠然给我出难题,要我细说中西建筑水平的差异.我不是学建筑的,谈论这个问题少不了直观和武断.不过我也尽我所能,静下心来,从上周末到现在花了大概八个小时作研究,下面交出我的研究报告.

开始比较之前,我想先明确比较什么.如果仅将建筑当作一项视觉艺术,比较不同区域的人们在审美过程中获得的心灵愉悦,这个比较就十分困难.因为这其中既牵涉到传统与审美习惯,亦参杂了当地环境和当时的艺术氛围,因此很难得出一个客观的有说服力的结论.

好在建筑又是实用的艺术.它的发展起源于人们住好房子,住大房子的基本渴望. 所以谁盖的房子高,谁盖的房子大,谁盖的房子更能持久,这些标准相对来说更容易成为客观的比较标准.

比如说建于1174年砖石结构的比萨斜塔,塔高54.5米,较之于建于1065年辽代山西应县佛宫寺木塔,高度67.13米,比比萨斜塔要足高出13米(李允铄,中国古典建筑设计原理分析),或者说隋代(700年)所建赵州桥采用的敞肩券结构方式,欧洲要七百年之后才会出现--这些就是这种比较思想的具体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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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县佛宫寺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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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萨斜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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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说偏心中国建筑的朋友一定心里不服气.因为西方建筑偏多石材,而中式建筑多用木材.建筑材料的选择决定了我们的建筑第一持久性差,第二也不容易做得高大.

可是问题是并没有谁规定下来我们造房子一定要选用木材.不管是在华东,华南还是华北,作为建材的石头来源,似乎并不是十分缺乏.古代中国文化的中心区域附近,徐洲汉代即建有大型采石场,洛阳多山,以石刻闻名的龙门石窟距离洛阳市区不过12.5公里.南京紧靠紫金山,古时有"石头城"的雅号.开封附近有没有采石场不知道,不过距离郑州附近以石材出名的大周山宋代皇家采石场不过七十余公里.全国各地的墓道,城墙多有用石制也从另一方面证明古代建筑用材,石头的来源并不是主要问题.

建筑主体弃石而就木,这里面最大的原因应该还在技术层面.

具体说也就是非不为也,乃不能也.

因为石头做的东西非常重.想把房子建得高大,一定要先解决用什么办法将石头支撑在房顶上这样的基本问题.

古西腊人选用的办法是在直立的石柱之上横架巨大的石梁(叫作architrave),以此为承重的基本单位,architrave之上,再加盖三角形的对称石屋顶(叫作pediment).

雅典的巴特农神庙(Parthenon)是这种建筑的实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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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征服了古西腊的罗马人学习了古西腊人的建筑技术,并在其基础上进行了创新. 他们通过拱的运用,解决了用小块石头(甚至人造的砖头)建造大跨度屋顶的问题. 这里,对他们很有帮助的天然水泥的发明--他们发现天然火山灰混合石灰,可以制成强力的粘和介质.

在单拱技术成熟以后,罗马人又开发出复拱技术(Barrel Vault).以拱上套拱的办法,进一步增大顶棚跨度.(附图是巴黎的罗马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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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将单向的拱结构原理予以推广,他们进而开发出圆拱的结构.几何上说,圆拱是一个单拱绕中轴旋转而形成的表面.但工程上的要求,无疑要远比单拱复杂得多.

附图是被称作建筑史上一座里程碑的罗马哈峻神庙(Pantheon of Hadrian).这所建于 126年的神庙,是早期圆拱顶棚结构的一个杰出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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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罗马人征服世界的脚步,罗马的建筑技术传到了横跨欧亚的大片区域.建于563年的 Hagia Sophia大教堂(伊丝坦布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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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位于以色列,建于690年的石头大圆顶(Dome of the R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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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再加上Charlemagne建于790年的palace at Aa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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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特式建筑出现之前欧洲建筑的风貌可以大概看出轮廓.

十二世纪出现的哥特式建筑,在当时已有的基础上对建筑的结构设计有了进一步的改进. 矢量拱券框架和独立的飞梁结构的采用,一方面减少了主拱产生的侧推力另一方面加强了抵抗这种侧推力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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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设计改进的结果,使哥特式建筑比以往的建筑建得更高, 更大,线条更加丰富,总体感觉更为轻灵,内部也更为明亮(因为可以有更多更大的窗户).

哥特式建筑的范例我们举意大利的米兰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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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法国的巴黎圣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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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大致列出,是欧洲十三世纪及以前建筑史上的参照点.下面以此为座标, 排入中国建筑史上的相应时期的成就.

巴特农神庙建于公元前400年.比他们更早的,公元前1100年殷纣王建有鹿台."其大三里, 高千尺",比巴特农神庙有过之而无不及.

遗憾的是,鹿台的结构特征现在不知道了,只剩下一座夯土的台基,可资后人凭吊.

比巴特农神庙晚一些,公元前两百年,始皇帝建了阿房宫."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 南北五十丈(115米),上可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高11.5米)",对比新巴特农神庙的六十米长,三十米宽.内柱高十米的尺度,可以说阿房前殿有相当的优势.耐久性上阿房宫比巴特农神庙要差一些.巴特农神庙现在仍然屹立,阿房宫却在汉朝就已经没了踪迹.

和哈峻神庙同时期,公元一百年左右是中国东汉时代.以建章宫和白马寺为例,我引一段关于那个时期建筑的评论.

"汉代建筑在秦代的基础上继续发展，其宫殿如未央宫、建章宫等，均豪华壮丽、门阙巍峨，前无古人。汉代统治者完善了一整套祭祀天、地、山川和祖先等建筑类型。汉代陵墓的地上部分依旧为夯土台封土，地下部分则分为两个发展阶段：西汉帝王墓室以木构“黄肠题凑”为主，东汉墓室结构则以砖石为主。汉代的建筑技术亦发展迅速，斗拱、木构架体系、砖石拱券结构都初步成熟，出现了高大的多层木楼阁和地下梁柱、拱券结构的砖石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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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章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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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寺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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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寺齐云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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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寺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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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占庭时期的公元五世纪,相当于中国的南北朝时代.所以和Hagia Sophia大教堂,及Dome of the Rock 相对应,我们举北魏洛阳永宁寺塔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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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emagne的公元八世纪,中国是唐朝.与palace at Aachen相应的,我们有山西五台山南禅寺大殿(78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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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西安大雁塔(64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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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隋代(700年)所建赵州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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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建筑在桥这方面我找的例子不多,下面是罗马人公元前62年建的 pons fabricius,我估计不能算是敞肩券设计,但是利用肩拱减水压的思路与赵州桥一脉相承. 论漂亮当然和赵州桥没得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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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座是公元一世纪修建的BridgeVaison(法国.维森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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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到了十二世纪.法国兴起哥特式建筑的同时在地球另一边,大宋颁布了被后代许多人赞美的"营建法制", 将木结构造房的章程规定下来.

这一时期宋人造出的好房子咱们用晋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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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王阁(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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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河北正定隆兴寺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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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对抗米兰大教堂,和巴黎圣母院.

在他们从巴特农神庙进步到米兰大教堂的同时, 我们由阿房宫进步到了藤王阁.

我想说到这里我的结论已经很清楚了.

如果说纣王高达千尺的鹿台让中国独领世界建筑的风骚.

如果秦始皇可坐万人的阿房宫前殿和西腊的巴特农神庙各擅专长不分胜负.中国和西方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那到了罗马时代以后,随着水泥的发明和新的建筑技术不断出现,中国建筑和西方建筑相抗衡也就日益显得力不从心.

等到十二世纪,以哥特式建筑的出现为标志西方的建筑技术彻底成熟,咱们的建筑水平早已大大地落在了时代的后面.

不是说咱们祖先不够聪明,也不是他们没有足够的创新精神(光我这里所引的那些中式建筑的照片,就已经够让人赞叹不已)-- 但是缺少交流的发展终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我们和欧洲文化相隔遥远,邻近的文化圈,除了印度基本上没有哪一家可以给我们大的正面影响. 而印度又远在天边.

所以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闷着头走自己的路.

这就造成了有许多技术上的困难长时间里一直都不能克服这样一种状况.

一个民族自由的创造力,总共才能有这么多.在缺乏外来刺激的情况下,经过一段时间发展后技术进步陷入停顿是十分自然的事.

从这一连串的对比直看到明清时期中式建筑精华所在的故宫三大殿,我们就能充分感觉出这一份停滞给人带来的压迫感.

而退后一步又会发现,这种压迫感不止出现在建筑领域.美术,音乐,数学, 天文各方面,在西方思想涌入之前或多或少都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不过祸兮福所依.正是这份闭塞,在引起我们发展阻滞的同时,造就了我们建筑文化在审美观感上的独立个性.这一个特定优势却不在我这篇简单的技术比较所涵盖的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