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雷诺大街35号(五十三)(全文完)

时间: 2005-03-25

"快,快,没准还有救!"主任张惶失措,跌跌撞撞向门口扑去.

"听着!大家拥在门口,门一开就往外冲."豆干的指令来得短促而又清楚.
他把小费推在自己前面,对他说,"小费,听好了.一会儿门一开你先跑,姐
姐们会给你让路.跑出去往右在第四个门洞前的拖车下面躲着.那里有一
大卷人家扔掉的地毯.你在那里面躲着等你可儿姐姐.听清楚了?"

这些小费已经都听可儿细讲过的,当下连连点头,牢记心中.

那边主任已经摸到了门把手,想把狗儿们赶开可他们谁也不肯移动.

"小费!"刘太太怕小费跑出门隔着豆干伸手来抓小费.豆干低吠一声, 伸
嘴就咬.刘太太慌乱之中急忙缩手,才没有被豆干咬到.

"臭豆干你作死啊?"刘太太怒骂声中主任已经把门打开.狗儿们争先恐后
冲出门去, 主任心急火燎地跟在后头.他后面刘太太,齐小姐,段太太也都
跟着往下跑.

豆干想起应该为可儿多争取一点时间,她从那么高处摔下来,万一受点伤走
路慢一些应该多给她一点时间躲藏起来.所以他大声喊道,"大家慢一点,慢
一点,挡一挡主任!"可是拥着小费跑在前面的姑娘们兴奋得过了头, 都在想
着怎样快一点保着小费冲出去,谁也没有听到豆干的喊叫声. 于是豆干只好
独自在后面挡着主任.

"豆干,滚开!"主任心急如火,提高嗓门冲豆干吼道.豆干他却不紧不慢,横身
走在主任前面,既不加速,也不闪身让路.主任心里火起,连连喝骂,可豆干象
突然间聋了一样,对主任的喝斥竟是充耳不闻.窄逼陡峻的旋转楼梯里,有他
诺大的身体横着这样一堵,别人想超也没有多少机会.每次到楼梯转弯处稍微
开阔处主任都试图超过他,可好个豆干每次都在这种地方紧赶两步,抢在头里.

伴随着主任三番五次地怒喝声,从六楼磨蹭到四楼半.当豆干再一次抢在主任
前面跨过楼梯转弯的时候主任的愤怒实在已经无以复加,声嘶力竭地骂了一句:
"去你这个该死的老狗!" 他飞起一脚朝豆干腹下踢去.豆干一个跟头,连滚带
翻,从四楼半一直跌到了四楼. 一行人急匆匆从豆干身边跑过.刘太太跑过时
顺便又给躺在地下的豆干加了一脚.

豆干惦着可儿,不敢在地上久躺.他把他衰老身体里面所有的力气集中起来,注
入他腿上那些痛得发僵的肌肉中去,挣扎着站起来,一条后腿已经瘸了,于是他
只用三条腿跳着跟在大家后面,往楼下赶去.

街门大开,一行人冲到街上.雪还在下着,地上并不见可儿.

"这里!"主任在旅馆当街的布顶棚上找到一处被砸歪的地方.那下面,一行狗脚
印歪歪扭扭,沿街而去. 才下的新雪,地上脚印清晰可辨,追踪极易.主任心下稍
安.

随后出来的豆干也立刻看到了这个问题.靠在墙边把身体支住他大声向小狗们
布置道, "大家沿着可儿的脚印跑,一定要把脚印弄乱.小雅,你掩护小费逃跑.
好,大家动手!"

只等这一声了.小狗们一烘而散.撒着欢而跑开去.

"令兄!","小费!小费!","小儒, 小雅,别跑,快回来!"三个狗主人没料到有这
一出,各自喊着自己的狗满街乱追. 小狗们为着扰乱脚印,故意不跑直线.小圈
转完了转大圈.才不多一会儿,从远到近地下全是人和狗的脚印.

"小心!别踩乱了脚印!"主任心里发急,可再怎么大叫小狗们也不听他.赶忙顺
着可儿的脚印去追,可走没多远就发现再也分辨不出哪些才真正是原来可儿留
下的痕迹.挑了一组以为象的追下去,走出两条街道却发现那脚印又兜转回来.
回到旅馆附近. 再另选一组追下去,结果还是一样.连续几次回到原点,他对自
己信心渐失. 选脚印越来越随机,越来越不在乎.只是纯想碰运气.自然结果与
以前不会有什么不同, 每一次那脚印无例外地把他带回旅馆门口.

司令还是最听话的.她怕段太太太着急,跑了十来个小圈加几个大圈见所有的
脚印都已经弄乱了她就回到了段太太身边.小儒小雅可是没她这么老实.尤其
是小雅.好容易有机会让她这样名正言顺地满大街撒欢儿,她且是不要回家.起
先还是藏脚印踩脚印, 后来干脆就忘了这碴儿,追着小儒满街跑.左近三四条
街范围老大的一片差不多跑了个遍.最后实在没力气了,才搭着小儒嘻嘻哈哈
地跑了回来.

"小费,你在哪儿?"见司令小雅她们都回来了刘太太心里着急,沿着街边走边喊.
主任却是不喊.他只是找.每一条狗的足迹去追一遍,起先是小跑着,后来跑不
动了改快走,最后一次回来甚至走也是很慢.他目光空洞,神情木然.头发,肩膀
上落下的雪积了一层.而他浑如未觉.

刘太太是早已放弃了的,和大伙儿一道在门洞里等着.段太太迎出去,拉主任进
了门洞.一边伸手帮他拍肩上的雪一边说,"哥,别找了吧.雪这么大.明天没准
她就回来了.."

主任没有说话.呆呆地看了一眼段太太,慢慢摇着头,自己又从门洞里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并没有着急.脚前还是有一道狗足迹,但他只是下意识地跟着它,并没
有太当真.西北走出去四条街,当这条足迹毫不令人意外地又打了回头,他却没
再有跟着掉头.撇开那条足迹他沿着原来的方向一直走了下去.

本来不是条热闹的路,赶上这漫天飘白的新年夜,一路上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
主任不知道他要往哪里去,只是知道他需要走.

像机器一样他不断把后面一只脚摆到前面去.一整天加小半夜的折腾,他那并
不年轻的身体现在疲倦已极. 但他并不想停下来.他要让他的身体更加疲倦.
一直往前走,这样他的身体有点事可做,便感觉不出什么彷惶无依的痛苦.

新年的晚上,照例有很多聚会,街两边的窗子里灯火明亮, 不时传出笑语欢声.
一扇窗一个小圈子,一扇窗一个小世界. 多少温暖和情意荡漾在那些橘黄色
的灯影里.

然而这些世界都不属于他. 他的世界在理查雷诺大街35号六楼那间旅馆的
客房里.可那里他不想回去.

街灯也是橘黄的么.这个突然兴起的想法让他快要结冰的心里升起了一丝暖
意.看那些纷纷扬扬的雪片,在这样暖色的街灯里飘动,翻飞,结了伙儿或者往
东或者往西.象有了生命一样开心嘻闹着.那一刻,主任希望也变了一朵雪花,
可以让风把自己卷起,在街灯里把自己染成黄色,然后他便升腾起来,与他们
飞往一处,再落在一处,最后化成水,碾成泥, 又融在一处.

可雪竟是渐渐的停了.路面也开阔起来.再走过一个街灯,主任发现自己已经
走到了赛纳河边.

离开街面,下到河岸,水边的长椅上尽是雪.主任用手扫开屁股大那么一小片,
在上面坐下. 河水在他脚边,离他不到二尺的地方静静地流淌.黑漆漆地,不
显出半分颜色.也许它曾是天边的云,也许它曾是石上的霜,也许它曾是草叶
尖上的一滴露珠儿.是什么样的缘份,才把这一滴水变了这黝黑模样,选了这
样的时刻在脚边流过?

耳边忽然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

主任回头,发现原来是豆干.瘸着一条后腿一蹦一跳地慢慢来到了他身边.

主任想起来楼梯上狠踢过他的那一脚,伸出去摸豆干的手便停住在半空.他会
记恨我吗? 会弃我而去吗?侧头细细地观察豆干的眼睛主任这样问着自己.

豆干很快便回答了主任心中的疑问.他伸头往前,在主任尚未收回的手上舔了
一下.

主任没说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天,手掌轻轻放在豆干的头上,在那温暖的皮毛间
揉摸着.

一主一仆,两人这样过了好一会儿.

"我要带你去看病."主任忽然说道,依然保持着他仰面看天的姿态, "明天就去.
会有医院开门的,咱们仔细去找. 我会对你好的.我也要象段太太那样,买香肠
来给你吃.."他没有再说下去.

四周静静的,显得格外空旷.街上的人声车声不时传下来,但听起来远远的,象发
自另一个世界.

他没有去看豆干,但他能感觉到豆干骨感的头微微往上顶着迎合着他的抚摸.这
一点点交流让主任心里感觉温暖."走吧,"主任站起身对豆干说,"咱们回家去吧."

手里哈着气一边跺跺那双快冻僵的脚,偶然抬起眼往来路一看,哪知这一眼却让
他如遭电击.

桥头树下,腰墙后面,他看见了一位女子,正在注视着自己.腰墙挡住了一半,树影
又遮住了灯光,以主任的视力他完全看不清眉目,但是那样的白外套!

会是她吗?

他的心狂跳起来.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快步往前走去,却发现那女子一晃身离开了那
一点.

"等等..."主任大张了嘴,却忽然被他自己的声音吓住了,没有全喊出来.

是她吗?是她吗?

他反复问着自己,一路拼命跑着,碎石铺陈的小道,裂缝里长出小草的水泥楼梯.终
于他从河岸回到路面高度.

这是刚才她站过的地点了,可她在哪儿呢?桥上行人不断,可是他看不到那个白衣
的身影.

如果他能喊的话,他想喊的.可是他不能够.他只是焦急地走来走去,想碰上她.
天,溟溟中真有什么天意的话那安排我再看见她吧,或者告诉我她在哪,我会追
上她的,我还能跑得动.

可并没有谁来回答他心中的祈求.

那天晚上,主任在水太太楼下徘徊了许久.窗口上有灯光的话他会去敲门的.可是
并没有.

她是睡下了.

那就不会是她吧?

反反复复,他在心里掂量着这两句话.

凌晨时分,主任冻得受不住,也怕豆干新受的伤跟他在外面情况恶化,于是他带豆
干回到了旅馆.

真是累极了.合衣倒在床上,拉被盖住自己后他立刻人事不知.再睁开眼已经是艳
阳高照的上午.主任懵懵地坐在床上,慢慢地昨天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又回到他心里.
最后定格在他徘徊于水太太楼下的那一幕.

会是她吗?他又问了自己一遍.

忽然,他心中灵光突现."我为什么不问问妹妹呢?昨天她带齐小姐来的,有没有和
她一道回去一问就知道."

段太太家里没人接,拨手机才找到她.

"哥,什么事啊?你还好吧?"段太太问.

"还好.昨天你是和齐小姐一道回家的吗?"主任急问.

"不是,"段太太说,"她把小儒小雅交给我,说她自己走回去就先走了.怎么啦?"

"没什么.我想找她."主任直接了当地说.

"找她?"段太太惊讶,"她已经走了.我刚送她上飞机."

"她今天走?"主任惊问.

"对呀,她吃饭时说过的,你忘了?"段太太说.

"几点的飞机?"

"十点半起飞."

主任一看表,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他简单地和段太太告别后挂断了电话.

她还没有起飞.他能有机会去和她说句话的,如果他能在十分钟内赶到机场的话.

可是他不会飞!

一边是可能,一边是现实.夹在中间的主任象两片巨大磨盘间的一粒米. 他能逃
避开被碾压的命运吗?

他只是把身体绻缩在墙角的单人沙发里.手是遮在脸上的. 鼻嘴中呼出的热气反
过来让他的脸觉得温暖.

他只希望,希望能有一只这样的手, 把他的心也遮住.

全文完
2005年3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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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关发表于 2005-03-25 03:23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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