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握什么呀?豆干!"可儿抬起头,眼睛被泪迷的,已经什么也看不见,那声音与其说
是说出来的,不如说是挤出来的,只是因为她十二万分的小心,才终于联成句子,"我
告诉他,说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说了,又能怎样啊?"
"还要怎么样?"豆干深深地望入可儿眼睛里去,慢慢地,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说.
只这样轻轻的一句话,可儿如遭雷击,整个地僵住在那里.她甚至都忘了哭.
"还要怎么样?还要怎么样?"她嘴唇翕张,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话里所代表的
那一层残酷,在一次次默然的咀嚼里逐渐变得分明.
"那一年我比你现在大一岁.毛色光鲜,精神饱满,指甲缝里都似蓄满了力量的那
种年轻."豆干的目光有如跳跃着的一点火,穿过旅馆波伏不平的墙纸,远远地聚
焦在天边.
"太久了..."他摇摇头顿了一顿,嗓音干哑地接着说下去,"我已经不记得年轻是什
么滋味.那时我到主任家不到两个月,主任对我宠爱有加,他无论去哪里,总会带我
随行."
"也是在这样深秋天气.那一天我和主任去菜市买早点.我们去得晚,菜贩们张罗着
准备收摊,菜场地下满是被商贩们丢弃不要的烂菜帮和碎菜叶,空气中散发着带了酸
味的腐烂气息."
"那是我头一次看见她--穿过不多几个行人的腿,穿过菜贩们叠起的箩筐,穿过满地
的酸烂气味,我看见了她."
"她是菜户的狗.一条绳子栓着,蹲在菜户高企的案板之后.毛色有些发暗.鼻子嘴巴
都偏小,挺有灵气的样子, 但总的说来并不十分漂亮.只是那双眼,那双眼睛中淡淡
的一点哀愁却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心."
"那以后我就发现常能在那里看见她.有时是和别的几条狗一道,有时只她自己. 别
的狗常常换,只有她,差不多每次都能见着."
"见她次数越多,我对她越是好奇.她过的是什么样生活,怎么有这样奇异的眼神?
我好奇得不得了,却怎么想也想不出来答案.我只是管不住自己似的要去看她,要
去看那双眼."
"来菜市的狗并不很多,所以我们少不了互相打量.她看人是那种直接了当的风格.
从我出现在她视野直到我离去,她一直盯着我看.这让我对她有好感,但也让我觉
得有些难为情.因为我们毕竟还是完全的陌生人."
"所以我有些躲避她的目光.但是我又忍不住想去看她.去看她的眼睛,想去发现它
们所代表的,我所不了解的秘密."
"于是这就形成了我们的游戏. 她完全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出现.所以我就在她没
有看到我之前使劲多看她两眼. 等她发现了开始回看我的时候我就假装转头去看
别的东西.但是我始终能感觉到她追随我的目光.这目光起初也是好奇和戒惧,但
是慢慢的这两重因素渐渐变淡,为友好和温情所取代.也有几次我大着胆子回看过
去,那时我就能在她眼神中看见一种跳跃的暖意.差不多就象是要笑那样."
"你想不出这一丝丝的暖意会让她的脸变得多么生动多么明艳.我每天回家之后茶
饭无思, 只是不断回忆当天和她见面那几秒钟的点点滴滴."
"我猜她是会笑的,但我想象了很久,终于想象不出她笑时的模样."
"这样没过多久,我的心就被她完全占据了.朝思幕想,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我设
想了不同的场景,并把自己和她一块儿放进去.我想象和她出去,在开满油菜花的
山坡上散步,想象和她一起在山边的河水中嘻闹,想象和她一块儿趟在浓密的桦树
荫里,对她说世界上最好听的话,和她亲热..."
"这些想法困扰着我,让我自卑, 让我自惭形秽而同时又极度烦燥不安."
"想看她,那时成为我每天最大的愿望.如果有一天天气不好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主任
想不出门去买早点那我一定会百般吵闹,哪怕他发火我都不听,早晚吵到他带我去
一趟菜市我才会安静下来."
"这样连着过了几个月.这期间我始终不敢看她,也不敢对她有所表示.她也许会当我
是个傻子, 也许会当我有毛病,总之当时我觉得害怕极了,觉得自己心里的秘密,多
看她一眼也要被她猜出,所以每天象小偷一样偷偷地看过她,总是赶紧避开她的目光."
"她的目光已经变得这样友好,几乎是扑面而来和我招呼,几乎是在鼓励我向她开口.
可我始终沉默,把紧闭的双唇,当成了我那脆弱尊严的最后防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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